慾望事典♪拾陸、記憶之顛

「怎麼蹲在這兒？」
「呃？是你？沒有。」我抬頭，發現是光之華，趕緊擦了眼淚，別過頭去。
「沒有？妳看起來在哭。」他伸出手拉住我。
「你不要管我。」天啊，我越哭越厲害了。

 

如果被路人看見，一定會以為我們是情侶吵架，冤枉啊。

 

「有人欺負妳嗎？」他一改平時漫不在乎的口吻，眉頭深鎖。
「沒有，真的，我只是，唉唷，我不會講啦！」
「告訴我，妳還好嗎？」他竟然抱住了我。
「呃？」

 

說也奇怪，當他一抱緊我，不知道是因為溫暖還是什麼，我的眼淚竟然停了。

 

「路人會看到啦！」我叫著。
「我剛下了結界，不用擔心。」他安撫著我。
「結界是什麼？」
「簡單的說，就是把一個空間用看不見的牆擋住，也可以說是把空間內的一切隔絕到另一個空間裡面。」
「好複雜，那你怎麼做的？」，
「眼睛，我的能力只要眼睛掃過就會發揮作用。」
「……。」哼，為什麼光之華就是比我厲害？
「好點了嗎？」
「我真的沒事，沒事了。」想起我們還抱著，我趕忙推開他。
「真的嗎？不要騙我。」他看起來好擔心的樣子。
「真的啦，唉，本來不想講，」我用衣角把眼淚擦乾，說：「我最近不知道為什麼，每到晚上一個人的時候，就會莫名其妙流淚，很奇怪，我照鏡子的時候，明明就沒有難過，可是，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卻好悲傷，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。」

 

光之華聽著我的說詞，起初怔怔的，隨即眼神露出無限複雜。

這時我並且注意到，天色已經暗了。
難怪他會出現在這裡，我們約好要一起過聖誕節的嘛。

 

「剛剛，也是這樣嗎？」他問。
「嗯，其實，你不可以說喔。」我先警告他。
「當然。」他笑了笑。
「剛剛翼說什麼我之前有次跟你對打昏迷，好像後來他們說失去記憶還是什麼，總之，他給我用了真心草，然後我就覺得全身……。」我把方才發生的事情說給他聽。

 

好奇怪，今天是奇怪的一天嗎？
為什麼光之華的臉色從微笑變成看起來有點不爽的模樣？

 

「你在不高興什麼？」我疑惑地問。
「……，等會妳就知道了。」
「啊？」幹什麼啊，每個人講話都要神秘兮兮的。
「先不提這個，本來想要營造一點浪漫的氣氛，不過既然下了結界，就不要浪費。」
「那是什麼？」我問。

 

他邊說，然後手裡不知何時跑出一只盒子。

 

「聖誕禮物。」他說。
「呃？」糟糕，我沒準備他的耶。
「我知道妳不會想到要送禮，沒關係，拆開來看吧。」
「謝謝。」我看著那紅得發亮的盒子，由衷地說。

接著我便把盒子打開。

「哇，好漂亮。」

裡面裝的是一個透明方形的東西，長寬高大約各十公分，明明是空的，可是卻會不時閃爍出七彩的光芒。

 

「這是？」我問。
「記憶之顛，我之前不是有陣子消失了嗎？其實我是回到原鄉去訂作這個。」
「記憶之顛？」
「嗯，還有另一個東西，不過，妳先看記憶之顛。」
「看？怎麼看？」那是幹嘛用的？
「看進裡面，仔細點，就會看到。」
「喔。」

 

我照他說的看進那透明的記憶之顛中，本來覺得有點愚蠢，因為小時候人家有什麼3D透視圖，我看了半天都看不見個所以然。
差點以為光之華是惡作劇，沒想到我真的看到了一抹閃亮的白光，整個人彷彿瞬間被吸了進去。

 

「親愛的舞，我敵對的公主。」媽呀，是光之華的聲音。

 

他明明就站在我面前，沒有說話啊？

 

「這是我花了七天七夜的時間，把我截至目前為主的心思與記憶，一點不漏地刻印起來的禮物，不會太長，因為妳實際只需要七分鐘就能看完。」又是他的聲音，哦，這次是本人說的。

 

我看看他，不可思議並困惑地坐了下來。
奇怪，這條巷子裡什麼時候有公園椅？

 

「看吧，我等妳。」他笑說。
「嗯。」我本想問他，為什麼要把心思跟記憶送給我，不過我更好奇這裡面裝的到底會是什麼。

 

於是，我仔細注視著這記憶之顛，沒多久，整個人就像被吸進了時光隧道裡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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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406年

 

我是光之華，這是我在人間漂流的第一個百年。

之所以用「漂流」這字眼，是因為我感覺「活著」沒有任何意義。
我是有使命的聖天使，根據神的理論，我的存在即是為了守護這個世界上的人們，可是，我感覺心裡很空虛，因為，我不知道，「我」自己的存在，是為了什麼。

 

某個晚上我出任務後，在一間位於維爾塔瓦河畔旁，叫「慾望之都」的酒館遇到了一個女孩。
她有著一頭俏麗的深紅色短髮，白淨的臉龐，於酒館裡特別顯眼。
起初我看見她好像跟同行的朋友發生爭執，後來她便衝出門，而我不知為何跟了上去；我跟著她走了一陣子，她突然蹲下，哭了起來。

當時天空飄起一陣細雨，很快地濃霧便蔓延起來。
我擔心她一個女生危險，便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當她抬起頭看著我，我整個人也被融化了。
對，第一次正眼面對她，我就立刻發現她是晚上出任務時遇到的逆天使公主，難怪，這個國度裡會遇到東方人，在中古世紀來說還是很稀奇的事情。
我明知道她是我的死對頭，可是我還是追了上去，並且在連結著布拉格舊城與新城間的查理大橋上，我抱住了她。
她當然也知道我是聖天使，因為不久之前她俐落的「月之影」才架在我脖子上。
我還記得她看著我楞了一下，隨即抽手，而我眼裡原本要射出的「光之華」，也同時縮回。
後來她告訴我，那天她由於對我收手，被護衛們責斥，她感到很難過，身為逆天使，她可以咬著牙執行任務，卻不願因為任務而與誰仇視。
我聽到她這樣說，忍不住吻了她，然後我們陷入熱戀。
她比我勇敢很多，她說，我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怎麼來，但可以選擇怎麼過人生，還有，我們要往哪裡走。

 

我們差不多是私奔了幾個月，從捷克到中國，那時還是明朝的永樂四年。
我們躲在鄉間一棟宅院裡，然而卻躲不過命運。
她的護衛找了來，我的族人也帶著神的旨意，迫使我們別離。
與她分開的那段時日，我仍繼續漂流，有時會在任務時遇到她，而我卻不敢正視她的眼神。

我記得她有次說，從遙遠的後方打探出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們在一起，只是要付出龐大代價： 那就是，我們其中一個必須被「月之影」刺過，失去天使的能力與記憶，從新來過。
但我沒有勇氣選擇違抗命運，比起她的堅決，我卻更加退縮。
雖然，往後的日子，我沒有一天不想她，我卻任憑時光流逝。

 

幾十年後，最後一次見她，是在她的喪禮上。
她穿著一襲天國的羽衣，看起來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樣純淨，但不知為何，總覺得她停止呼吸的臉龐上，掛著兩行深深的淚痕。
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心碎，因為她已經說不出話了。
我握著手裡，她在死前寄給我的卡片，抱著她冰冷的遺體痛哭起來。

那張卡片上寫著：
「這大概就是我們的宿命，活的時間不一樣，可是我們卻相遇了。
不管怎麼說，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，所以，我要送你一個心願，關於愛。
我但願有天，你能真正去愛一個人，也希望你能那樣愛她。
這樣的話，我在天國，也會微笑祝福。」

至此，我明白我的愛與覺悟來得太晚，於是，我抱著更加孤獨悔恨的心情，就這樣又過了幾個百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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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2010年

 

時代已經進步很多，從前莊重繁瑣的服裝，到現在成了輕便與簡約。
街道從巴洛克變成螢光閃爍，而聖天使與逆天使兩族繁衍，現在的我不需要東奔西跑，通常只要呆在這個小島上就好。
六百多年前的「存在之樹」還是一棵如古久年代時的老樹，轉眼間成了一家便利商店。

 

就在「存在之樹」開幕的那個晚上，我在門口遇到一個穿著短裙，一頭黑色長髮，總覺得在哪裡見過的女孩，她原本杵在店前，而我猶豫了幾秒鐘，打算走出去先問她是不是哪裡見過，她卻消失了。
果然時間是不會等人的，如果我們不曾把握機會，我有點惋惜地走回「存在之樹」，買了兩包煙與最新出版的《慾望事典》，沒想到竟抽中了那只傳說中的Soulmate手機。
原本覺得很扯，身為聖天使，孤獨了六百多年，竟然在此時接獲神的旨意，告訴我說：
「你成雙成對的，那靈魂的另一半出現了。」

 

大概由於這是我的最後一個百年，我竟想了一整個晚上，無法入眠，邊整理著過往以來的記憶，發現自己不想再這樣飄盪下去，也許是好奇，也可能是莫名的預感，總之我傳了一通簡訊到另一支手機上，說： 「雖然我不太相信這種事情，但我好奇妳是誰。」
沒想到她竟回覆我：「我說我是天使，你相信嗎？」

我當然不會相信，因為我就是天使。
沒有天使會笨到跟一個陌生人說「我說我是天使，你相信嗎」吧？
但我覺得Soulmate手機的另一個主人有點特別，於是我又回傳了一些訊息給她，發現我們之間有不少共通之處，最後我便撥了電話。

 

聽到她的聲音，很奇妙地，有種溫暖的感覺，說不上來那是什麼，可是從那天起，我便一直想著她。
她說她從沒愛上一個人過，對男人的感覺竟都不超過七天。
是怎樣的女孩會這麼冷感？

可能是身為聖天使的原始驕傲，加上我對自己的自信，莫名其妙就燃起征服的鬥志，還跟她下了無聊的賭注；直到見到她的第一眼，我想起她就是當時在「存在之樹」前皺著眉頭的那個女孩。
而現在，她就坐在「存在之樹」落地窗外的高腳椅上，優雅地叼著煙，不時撥著頭髮，一會兒笑一會兒憂鬱深鎖地跟裡面的店員聊天，那店員還是個中立的聖天使；當然，這中立的聖天使不會知道我的身份。

 

前幾個晚上這一代的逆天使才剛覺醒，我因閉關錯過了一次任務，感到很懊惱，在「慾望之都」喝了幾個晚上一個人的悶酒。
大概是這樣，第一次看見她，就有種覺得她好像天使的感覺。
她的笑容充滿靈氣，直接而不做作，尤其跟她回了家後，她那大剌剌到近乎白癡的生活態度，深深吸引著我。
這近六百年來，我沒有對任何女人動心過，只有她例外。

她的名字是舞，不論在月光下還是陽光下，她就像穿著千變舞衣的女郎，總是讓人忍不住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。
我根本是毫無抵抗能力，情不自禁的愛上她。

我一直很猶豫要怎麼面對我們彼此身份的落差，可是卻管不了這麼多。
也許是深深體認到人生只剩下短短幾十年了，我不想錯過任何與她相處的時光。
即使是她的脖子上有別的男人留下的該死的吻痕，我也沒辦法對她生氣，因為我對她其實不是百分百誠實。
而且，她跟我不一樣，她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，也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。

我看得出來她想要努力，只是她在感情上就像幼幼班，因此，我只想好好保護著她，呵護她，直到生命的盡頭。
但，千算萬算，也算不過神的旨意。
我下了自以為聰明的陷阱要釣到逆天使，打算把逆天使公主與護衛們一網打盡，就可以一勞永逸，與我的舞一輩子在一起，卻沒想到，原來她真的是天使，她還是逆天使的公主，我的死對頭。

 

那個夜裡，舞沒有先告知我，就到了我的住處。
本來我還很意外，但擔心逆天使找來，還特地下了結界怕被打擾。
當她坐在我的身上，那灑落的月光把她襯得極為動人時，我忍不住吻著她，然後感覺到她的手心裡伸出的那把劍，就是「月之影」。
我錯愕的不知如何是好，又一邊情不自禁的沈溺在她的甜美中。
一瞬間，想起另一個消逝的逆天使，我感覺這可能是神給我最大的懲罰與考驗。
也許，這就是命運，否則我不會愛上第二個逆天使。

 

但這次，我要選擇墮落還是救贖？
而我可以拯救我們的愛情嗎？

 

 

つづく